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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李全順 : 2026 - 5月全球經濟趨勢追蹤與預測 -【高息觀望牽動FED政策分歧 AI浪潮重塑華爾街資產格局】
高息觀望牽動FED政策分歧 AI浪潮重塑華爾街資產格局
綜合高盛(Goldman Sach)訪談內容與近期美國宏觀經濟、市場表現可以看出,當前美國宏觀經濟與全球金融市場的運行邏輯,已不再單純由傳統的利率週期、通膨週期或經濟增長週期所決定,而是呈現出「貨幣政策高位觀望、私人部門資產負債表修復、政府債務壓力上升、AI技術重塑資本市場定價、地緣政治推動資產配置再平衡」等多重因素交織的複合格局。高盛相關訪談之所以受到市場關注,並不僅是因為其對FED政策路徑作出判斷,更在於它揭示了目前全球資產價格背後的深層邏輯:一方面,利率維持高位並未像過去週期那樣迅速壓垮風險資產;另一方面,科技股尤其是AI相關大型科技企業,正在以超越宏觀週期的方式重新塑造市場預期。這意味著,當前投資者面對的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經濟放緩—降息—風險資產修復」單線條邏輯,而是需要同時理解貨幣政策、財政約束、產業革命與地緣安全之間的互動關係。
從FED政策層面來看,本次FOMC會議所呈現出的最大特徵,是政策委員會內部對下一步利率方向的判斷出現分歧,但整體基調仍偏向審慎甚至偏鷹。此前市場一度預期FED可能在年內啟動一次降息,其主要依據在於美國勞動力市場將逐步走弱、居民消費支出可能放緩、通膨壓力在高利率環境下逐步回落。然而,後續經濟資料顯示,美國勞動力市場仍具備相當韌性,失業率並未明顯惡化,就業增長雖然有所降溫,但尚未構成衰退式壓力。同時,美國居民消費表現也強於FED此前假設,特別是在服務消費、醫療保健、休閒娛樂以及部分可選消費領域,需求仍然保持一定支撐。這使得FED若過早降息,可能面臨通膨預期重新抬頭的風險。
更值得注意的是,當前通膨壓力不僅來自需求端,也來自供給端與地緣政治因素。能源價格波動、航運成本上升、地區衝突升級、全球供應鏈再配置等因素,都可能形成新一輪供給衝擊。在這種背景下,FED很難僅依賴過去的菲利普斯曲線框架來判斷政策路徑。如果通膨回落主要依靠商品價格階段性下行,而服務通膨、薪資通膨與能源通膨仍存在反覆風險,那麼FED就需要在「防止經濟下行」與「防止通膨固化」之間保持平衡。因此,高盛判斷未來三至六個月FED大概率維持政策不變,具有一定邏輯基礎。這一判斷反映出,FED目前最可能採取的策略不是主動釋放寬鬆信號,而是維持高利率觀望,等待更多通膨與就業資料確認經濟方向。
訪談內容提到,本次會議出現多票異議,這說明FED內部並非完全一致。一部分更關注勞動力市場的委員,仍傾向於認為下一步政策操作應該是降息,理由是貨幣政策具有滯後性,高利率對企業融資、住房市場、信用卡債務與中小企業經營壓力的影響,可能在未來幾個季度進一步顯現。另一部分委員則主張政策表述應更加平衡,反對提前承諾降息,以免向市場釋放過度寬鬆信號。這種分歧的本質,在於美國經濟正處於一種「表面強韌但內部結構分化」的狀態:大型企業融資條件相對穩定,科技巨頭現金流充裕,股票市場仍有AI主題支撐;但中小企業、低收入家庭與高負債部門所承受的利率壓力則更為明顯。因此,FED短期內保持按兵不動,既是對通膨風險的防範,也是對經濟分化格局下政策不確定性的回應。
與FED相比,歐洲央行的政策環境更加複雜。市場對歐央行年內加息的預期,主要與歐洲能源依賴進口、對能源價格波動高度敏感有關。歐洲經濟與美國經濟的差異在於,美國具有較強的能源自給能力與科技產業支撐,而歐洲則更容易受到外部能源價格、地緣政治與製造業成本上升的衝擊。如果能源價格再次上漲,歐洲通膨壓力可能比美國更難控制,但歐洲經濟增長動能又明顯弱於美國,這使得歐央行政策處境更為兩難。從資產配置角度看,這也意味著全球利率週期並不完全同步,美國、歐洲與其他主要經濟體之間的政策分化,將繼續影響外匯市場、主權債收益率與跨境資金流向。
從市場運行邏輯來看,高盛訪談中最值得重視的觀點,是當前金融市場與宏觀經濟之間出現了某種程度的脫鉤。2008年金融危機前,美國居民部門、金融機構與部分企業部門槓桿率偏高,資產價格泡沫與銀行體系風險相互疊加,一旦利率或信用條件發生變化,便容易引發系統性危機。當時FED不得不通過大規模量化寬鬆擴張資產負債表,以穩定銀行體系與金融市場。但疫情之後的經濟結構有所不同。雖然政府部門槓桿率大幅上升,但私人部門資產負債表相對改善,居民部門在疫情期間累積了部分儲蓄,企業部門尤其是大型企業的現金流與融資能力相對較強,銀行體系資本充足率也較金融危機前更高。這使得高利率雖然壓制經濟活動,卻未立即引發全面信用危機。
私人部門槓桿改善,是當前信用市場保持相對穩定的重要原因。在2%至4%的通膨區間內,如果名義收入、企業營收與資產價格能夠維持一定增長,債務負擔並不一定立即惡化。相反,適度通膨甚至可能在名義層面緩解部分債務壓力。這也是為什麼在FED維持高利率的情況下,美國信用市場並未出現類似2008年的劇烈崩潰。當然,這並不代表信用風險消失,而是風險的承擔者與表現形式發生了變化。當私人部門槓桿下降、政府部門槓桿上升時,市場的核心擔憂便從企業違約與銀行危機,轉向財政可持續性、國債供給壓力、期限溢價上升與政府利息支出擴張。
美國政府債務問題正是當前固定收益市場最重要的中長期風險之一。美國國債收益率與期限溢價升至多年高位,反映出市場對長期財政狀況的擔憂。短期來看,美國仍然擁有全球最深厚的國債市場、美元儲備貨幣地位與強大的稅收基礎,因此政府債務償付能力並不構成即時危機。但從中長期看,若美國財政赤字維持高位,利息支出持續上升,而經濟增長無法同步提高,則債務/GDP比率可能面臨持續惡化壓力。這也是高盛不看好債券資產的重要原因之一。固定收益資產在傳統配置中通常被視為防禦性資產,但在高通膨、高赤字、高國債供給與期限溢價上行的環境下,長久期債券未必能提供足夠的風險補償。
然而,這一邏輯又與AI產業發展形成微妙關聯。若AI技術能夠真正提升美國全要素生產率,推動企業效率、勞動替代、醫療服務、軟體開發、金融分析與工業流程自動化,則美國經濟的潛在增長率可能提高,進而改善債務/GDP比率。換言之,AI不僅是一個科技股交易主題,也可能被市場視為美國財政可持續性的潛在解方。這也是當前美股與宏觀高利率環境出現脫鉤的重要原因。投資者願意給予大型科技企業更高估值,並非單純追逐短期題材,而是相信AI可能重塑企業成本結構、勞動生產率與產業利潤分配格局。
大型科技股財報所釋放的AI交易信號,是本次高盛訪談中的另一個核心。當前美國股市中,超大規模雲服務商和大型科技企業市值占比極高,這意味著美股指數的表現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少數科技巨頭的盈利能力、資本開支節奏與AI商業化進展。市場此前曾擔心,AI基礎設施投資過快擴張,可能造成資本開支壓力上升、自由現金流下降與投資回報不確定。但從最新財報季表現看,科技巨頭並未出現失控式資本開支擴張,反而通過雲服務需求、AI代幣使用量與大語言模型應用場景的增長,向市場證明AI需求正在快速釋放。這一點緩解了投資者對「AI投入無法轉化為收入」的擔憂。
AI代幣需求激增,實際上反映的是AI應用從概念驗證走向高頻使用的過程。大語言模型的使用量接近飽和,說明企業與個人用戶已經在文本生成、程式開發、資料處理、客服自動化、研究輔助與內容生產等領域形成實際需求。當AI工具相較人工成本具備明顯優勢時,企業採用AI的動機就不再僅是技術試驗,而是出於降本增效與競爭壓力。從財務角度看,AI若能幫助企業降低人力成本、提高產出效率、縮短研發週期,則相關投資支出可以逐步轉化為收入增長與利潤率改善。這也是市場願意繼續看多大型科技企業的根本原因。
未來可能推出的世界模型,若能進一步拓展AI對物理世界、視覺場景、機器人、工業控制、交通模擬與空間智能的理解能力,則AI需求可能從目前以語言模型為中心的階段,進入更廣泛的多模態與行動智能階段。這意味著,未來AI算力需求可能不僅來自聊天機器人與辦公自動化,也將來自自動駕駛、智能製造、醫療影像、城市管理、遊戲引擎、虛擬仿真與機器人訓練等更大規模場景。若這一趨勢成立,則超大規模雲服務商、GPU與AI晶片供應商、資料中心營運商、大語言模型平台與企業級AI應用提供商,都可能成為核心受益者。
不過,對AI交易的評價也需要保持審慎。大型科技股估值已經處於較高水準,市場對AI盈利前景的預期也相當充分。如果未來AI收入增速不及預期,或資本開支擴張速度超過現金流承受能力,則科技股可能出現估值回調。此外,AI產業鏈內部也存在分化風險。真正能掌握算力基礎設施、模型能力、雲端分發渠道與企業客戶資源的公司,可能享受長期競爭優勢;但僅依靠概念包裝、缺乏盈利模式或技術壁壘的企業,則可能在市場熱度下降後遭遇估值壓縮。因此,高盛將科技股配置評級維持在7/10,同時等待更優入場時機,體現出「中長期看多、短期不盲目追高」的配置思路。
資產配置方面,高盛整體偏好科技、能源與國防板塊,而不配置固定收益資產。這一策略背後的邏輯十分清晰:科技代表生產率提升與AI產業革命,能源代表地緣風險與供給安全,國防代表全球安全格局重塑,而債券則面臨高利率、財政赤字與期限溢價上升的多重壓力。從傳統投資框架看,科技、能源與國防似乎分屬不同風格,但在當前全球環境下,它們其實共同指向一個主題,即「新時代的安全與效率」。科技解決效率問題,能源解決供應安全問題,國防解決地緣政治安全問題,三者共同構成後全球化時代資本市場的重要主線。
能源板塊重新受到重視,主要源於全球能源安全邏輯的回歸。在過去長期低通膨和全球化環境下,能源資產常被視為週期性資產,價格主要受需求變化與庫存週期影響。但近年來,地緣政治衝突、能源供應鏈重構、歐洲能源依賴問題、OPEC政策調整與綠色轉型過程中的傳統能源投資不足,使能源價格具有更強的結構性支撐。能源不僅是商品,更是國家安全與產業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在通膨反覆與地緣風險升高的環境下,適度配置能源板塊具有對沖通膨與防範供給衝擊的作用。
國防板塊的配置價值則來自全球安全環境的變化。隨著地區衝突、軍費擴張、科技軍工融合與國家安全投資增加,國防產業的訂單能見度與政策支持力度提升。對資本市場而言,國防企業往往具備較強的政府訂單屬性,其收入受普通消費週期影響較小,具有一定防禦特徵。同時,現代國防產業也不再僅限於傳統軍工製造,而是與人工智能、衛星通信、無人系統、網路安全、精準制導與資料分析高度結合,因而兼具安全屬性與科技屬性。高盛將部分科技股倉位轉向能源與國防,反映的是在風險資產估值升高後,通過板塊再平衡降低單一科技敞口,同時把握地緣安全主線的配置思路。
至於債券資產被低配,並不表示債券完全沒有投資價值,而是從當前市場環境看,長久期固定收益資產的風險收益比不具吸引力。在通膨尚未完全穩定、FED短期不急於降息、政府債務供給壓力上升的背景下,債券價格容易受到收益率上行的壓制。若市場此前過度押注降息,而後續通膨資料或消費資料強於預期,債券收益率可能重新上行,導致債券價格回落。因此,對於大型機構而言,在缺乏明確降息確認之前,保持低債券配置有其合理性。不過,若未來美國經濟出現明顯下行、勞動力市場快速惡化或金融條件急劇收緊,債券的避險屬性仍可能重新顯現。
展望5月市場,通膨資料與美國消費表現將成為核心觀察指標。通膨資料直接決定FED是否有空間釋放降息信號,而消費資料則反映美國經濟韌性能否延續。當前美國居民支出仍受到就業收入、財富效應與前期儲蓄的支撐,但居民消耗儲蓄維持消費的模式不可能無限持續。如果可選消費支出開始明顯轉弱,消費者信心下滑,信用卡拖欠率上升,則市場可能重新評估美國經濟軟著陸的可能性。相反,若消費資料仍然強勁,則通膨壓力可能更具黏性,FED降息預期將進一步延後,這將對債券、成長股估值與美元匯率形成新的影響。

(撰稿人: CSIA/ CFP/中國廣西財經學院會審學院資評系副教授 李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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