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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李全順 : 2026 - 10月全球經濟趨勢追蹤與預測 -【供需雙弱勞動參與下滑 美國政策面臨多重考驗】
供需雙弱勞動參與下滑  美國政策面臨多重考驗

    美國9月非農就業報告的意義,並不僅在於新增就業能否達到市場預期的9萬人,更在於它能否進一步釐清美國經濟目前所處的位置:勞動力市場究竟正在形成可持續的溫和增長,還是僅依靠低裁員與勞動力供給放緩,維持表面上的穩定。美國勞工統計局預定於2026年10月2日美東時間上午8時30分,公布9月就業報告。官方此前公布的8月非農新增就業初值為16.2萬人,失業率為4.1%,構成此次市場比較的主要基準。

按照媒體報導,市場預期9月新增非農就業9萬人,失業率維持4.1%。這一組合傳達的訊息是,就業擴張可能較8月放緩,但尚未出現明顯的失業壓力。不過,將新增就業下降直接理解為經濟衰退,或者將失業率持平直接理解為經濟健康,都容易忽略勞動市場的複雜結構。非農就業反映雇主提供的職位變化,失業率則同時受到就業、求職及退出勞動市場等行為影響。兩者可以在一定時期內呈現不同方向,因此,真正值得分析的是這些數據背後的供需關係,而不是單純比較某個數字高於或低於預期。

惠譽美國經濟研究主管Olu Sonola的看法,將非農預測形容為近似「拋硬幣」,其合理之處在於提醒市場正視單月資料的不確定性。然而,這種說法也不宜被理解為就業統計沒有分析價值。月度數據受到抽樣誤差、企業回覆進度、季節調整及暫時性事件影響,確實難以精準預測,但連續數月的變化仍能提供重要訊息。專業分析應將預測視為帶有誤差範圍的判斷,而非必須精確命中的單一數字。當實際結果與共識存在差距時,首先需要辨別差距是來自暫時波動,還是反映企業用工意願的持續轉變。

從這個角度看,8月新增16.2萬個職位與9月預期新增9萬個職位,未必意味就業市場在一個月內突然轉弱。如果8月包含部分季節性回補或前期延後招聘,9月增幅回落可能只是恢復較正常的速度。相反,即使9月數字高於預期,也未必代表勞動需求已經全面復甦。若增長主要集中於少數行業,其他產業仍減少招聘,總量改善的持續性便需要進一步觀察。判斷景氣方向,應結合三個月及六個月平均增幅、行業分布與前期修正,而不能只以最新月份的高低作為依據。

近三個月月均新增就業約7.2萬人,美國勞動市場的特徵更接近低速擴張,而不是強勁繁榮。這裡有一項表述需要釐清:近幾個月「薪資增長平均每月不足10萬」,就上下文而言,應指非農就業人數的月均增幅,而非工資增長。就業人數與薪資增速分別反映勞動投入數量和價格,兩者必須分開討論。新增職位減少,可能伴隨工資放緩,也可能因勞動供給不足而出現薪資壓力持續的情況。這種區別直接影響對通膨與貨幣政策的判斷。

「低招聘、低裁員」是理解當前市場狀態的重要線索。企業沒有積極增加員工,顯示其對訂單、需求或投資回報仍有保留;企業也沒有大規模裁員,則意味現有業務尚能支撐既有用工規模。這兩種行為可以同時存在,形成一種流動速度下降的勞動市場。對已經就業的人而言,工作可能相對穩定;對正在求職、初次進入職場或希望轉職的人而言,機會卻可能相當有限。因此,低失業率與求職困難並不矛盾,兩者可能反映同一種市場結構。

企業在不確定環境下維持員工規模,具有可以理解的經濟邏輯。招聘、培訓及建立團隊協作都需要成本,如果企業認為需求放緩只是暫時現象,保留熟悉業務的員工可能比裁員後重新招聘更划算。企業也可以透過自然離職後不補人、縮減加班、調整工時或延後擴張來控制支出。這些措施未必立即推高失業率,卻可能先降低家庭收入增長與工作機會。因而,裁員維持低位只能說明勞動市場尚未出現廣泛的急劇調整,不能證明企業對未來需求具有充分信心。

惠譽所稱的「脆弱穩定」,可以理解為市場仍保持平衡,但吸收衝擊的能力有限。在招聘活躍的環境中,失去工作的人較容易找到新職位,部分企業收縮造成的壓力可以被其他企業擴張吸收;在招聘偏弱的環境中,即使裁員只小幅增加,也可能使失業者累積。其關鍵不只是有多少人失去工作,更在於失業者需要多久才能重新就業。如果求職時間延長,家庭可能逐步削減消費,企業收入隨之承壓,再進一步抑制招聘,使原本穩定的狀態出現負向循環。

與需求放緩相伴的,是勞動供給增長受到限制。媒體將人口趨勢與移民減少視為供給端的重要背景,這一分析方向具有合理性,但具體影響仍需透過人口、移民及就業資料驗證。從宏觀機制而言,退休人口增加或新進勞動者減少,都可能降低維持失業率穩定所需的新增職位數量。因此,不能機械地套用過去「每月必須新增多少萬個職位」的固定門檻。在勞動力增長較慢時,較低的就業增幅也可能維持失業率不變;但這同時可能意味經濟可動用的人力資源增長放緩。

供需雙弱所形成的平衡,與供需雙強所形成的平衡,在經濟意義上有很大差異。前者可能表現為企業不願擴大招聘,而新增求職者也不多,失業率因此保持穩定;後者則可能是企業積極創造職位,吸收持續進入市場的勞動者。兩種狀態都可能呈現相近的失業率,卻對投資、消費及潛在產出具有不同含義。若穩定主要依靠供給收縮,便不能將其等同於經濟活力改善。更值得期待的情況,是招聘回升能夠吸引更多人參與勞動市場,同時維持合理的薪資增長。

勞動參與率因此成為此次報告不可忽視的指標,8月參與率回升至61.6%,但仍低於一年前的水準。單月回升可以帶來一定正面訊息,卻不足以消除較長時期的下行壓力。當部分人口退出勞動市場,他們可能不再被計入失業人口,即使就業機會沒有改善,失業率也可能下降。由此可見,失業率改善究竟來自更多人找到工作,還是更少人持續求職,必須透過勞動力人數、就業人數和就業人口比率共同判斷。

20歲及以上男性參與率,從2025年8月的69.8%降至2026年8月的68.4%,若比較口徑一致,代表一年下降1.4個百分點,確實值得關注。但這一數字包含不同年齡層,不能直接推論為主要工作年齡男性全面退出職場,也不能僅憑總量變化就歸因於單一因素。人口老化、健康狀況、教育選擇、家庭照顧責任及技能與職位不匹配,都可能影響參與意願。分析時應進一步區分年齡、教育程度與地區,才能辨別主要是人口結構變化,還是就業環境惡化。

從長期發展看,參與率下降的影響可能超出短期失業統計。若部分勞動者因求職困難而長期離開職場,其技能可能逐漸與市場需求脫節,重新就業的難度也會提高。家庭勞動收入減少,可能影響消費能力、儲蓄與退休保障;企業則可能同時面對整體招聘意願偏低和特定職位缺工。這說明總量上的勞動需求疲弱,並不排除局部存在人力短缺。改善這類問題,需要職業培訓、就業媒合及降低參與障礙等措施,貨幣政策只能影響需求,難以單獨解決結構性供給問題。

芝加哥聯儲即時模型提供了觀察勞動市場流動的另一個角度。估計9月失業率為4.10%,較8月的4.14%小幅下降,相關招聘指標由44.85%升至45.81%,離職相關指標則由2.04%略降至2.03%。這些變化支持市場邊際改善的可能性,但改善幅度有限,而且屬模型估計,不能視為官方調查結果。失業率由4.14%降至4.10%,僅相差0.04個百分點,在四捨五入至小數點後一位時,兩者都可能呈現4.1%,不宜據此宣稱景氣已發生明確轉折。

更需要注意的是,將芝加哥聯儲指標簡稱為「招聘率」與「裁員率」,容易使讀者誤解。官方定義顯示,前者是針對失業者的流出估計,後者涵蓋裁員及其他離職情況,並非所有企業新增招聘占總員工的比例,也不是純粹的企業裁員比例。這些指標具有特定的模型建構與尺度調整,不能直接與JOLTS的招聘率或裁員率相比。正確理解其口徑,才能避免把45.81%解讀為企業招聘大幅擴張,或把2.03%當作單純的裁員發生率。

即時模型的價值,在於將較早取得的資訊整合成一致的判斷,使分析者能在正式報告公布前觀察方向。然而,模型也受到輸入資料品質、歷史關係穩定性及估計誤差限制。當勞動供給、企業招聘方式或政策環境發生變化,過去建立的關係未必完全適用。因此,模型結果較適合用來調整對不同情境的信心,而非提供確定答案。此次估計所傳達的合理訊息,是失業壓力可能沒有明顯上升,招聘活動或有小幅改善,但仍需要正式數據與後續月份確認。

ADP報告則為私營部門就業提供另一項參考。ADP於9月30日公布,9月私營部門新增9萬個職位,較其修正後的8月新增3.6萬人有所增加。這支持私營部門仍在創造工作機會的判斷,但ADP與勞工統計局非農報告的涵蓋範圍、資料來源及估計方法不同,因此不能把ADP的9萬人直接當作官方非農結果。ADP本次也納入新的季度基準資料,解讀月度改善時,更應留意資料更新與歷史修正的影響。

ADP的行業分布比總量更能說明復甦是否廣泛。其9月增長主要受到教育與醫療、休閒與旅宿等行業支持,金融活動及專業與商業服務則呈現疲弱。這意味部分服務需求仍有韌性,但不能據此認定各類企業都在同步擴張。教育與醫療的需求具有較強的結構性,與一般企業投資循環的關聯未必相同;金融及專業服務的招聘表現,則可能提供企業活動與擴張意願的補充線索。若總量回升缺乏行業廣度,勞動市場的改善仍可能集中於局部。

對JOLTS的評價也應避免因職位空缺變化不大,就認為報告缺乏價值。職缺是某個時點的存量,招聘、辭職與裁員則反映期間內的流量。同樣的職缺數量,可以對應不同的填補速度、技能要求與企業招聘意願。如果企業維持職缺卻延後實際聘用,職缺穩定便不能證明需求強勁。若自願離職減少,則可能反映員工對外部機會較為謹慎。把職缺、招聘與離職行為放在一起,才能更完整地解釋為何總體失業率平穩,部分求職者卻感受到市場降溫。

媒體提及部分分析者依據高頻、軟性及替代資料,認為9月非農可能顯著高於共識,這種觀點可以作為風險情境,但其說服力取決於具體證據。網路職缺、企業調查與消費者感受各自反映不同面向,不能因數據較即時,就認定其預測能力一定較強。例如,刊登職缺不等於完成招聘,企業表示有用工計畫也不等於已經增加薪資名冊。多項資料如果來自相近的訊息來源,還可能重複反映同一個變化。可靠的上行預測,需要說明哪些指標改善、如何對應正式統計,以及這種關係是否具有穩定性。

正式報告公布後,前期修正將與9月新增就業同樣重要。若9月超過預期,但前兩個月被大幅下修,整體就業軌跡可能沒有明顯改善;若9月低於預期,但前期數據上修,多月平均仍可能維持穩定。修正並不是應被忽略的附帶資訊,而是新增資料到位後對經濟狀況的重新估計。市場容易先交易最新月份的標題數字,但宏觀判斷應以修正後的完整序列為基礎,才能辨別就業增長是在加速、減速,還是維持低位震盪。

工資與工時也將決定此次就業報告的政策含義。新增人數偏少,若伴隨工時縮短與實質收入增長放緩,可能表示家庭消費的支撐正在減弱;新增人數偏多,若同時工資增速溫和、生產率改善,則未必形成強烈通膨壓力。平均時薪還可能受到行業及員工結構變動影響,例如較低薪職位占比下降,也可能推高平均值。因此,分析不能把單月平均時薪變化全部解讀為既有員工加薪,應結合其他薪酬指標與生產率資料,評估企業實際承受的勞動成本。

對FED而言,就業穩定提供的是評估政策的空間,而不是自動指向某一方向。若勞動市場保持低失業、低裁員,但通膨仍具有黏性,政策制定者可能更有條件維持對物價的關注;若招聘持續下降、失業時間延長,則需要提高對就業下行風險的重視。供給收縮尤其增加了判斷難度,因為較低的就業增長可以與低失業率並存,也可能與局部工資壓力並存。在這種情況下,僅憑新增職位低於10萬人,就推導出應當放鬆政策,缺乏充分依據。

如果9月非農顯著高於預期,市場可能上調對未來政策利率的判斷,債券殖利率也可能受到推升。但所稱強勁數據將對股票與債券構成衝擊,需要附帶條件。對固定利率債券而言,殖利率上升通常意味價格承壓;對股票而言,較高折現率可能壓低估值,較強需求卻也可能改善營收與獲利預期。哪種力量占優,取決於工資、通膨、企業盈利及原有市場定價。因此,就業強勁對股市的影響並非固定,不能將所有正面經濟消息都機械地視為股市利空。

如果非農低於預期,市場反應同樣需要區分程度與原因。溫和放緩若伴隨失業率穩定及工資壓力減輕,可能有助於形成經濟平穩降溫的判斷;但若就業增長接近停滯、前期大幅下修,並伴隨失業率上升,市場可能轉而擔憂需求與盈利惡化。即使利率預期下降,股票也未必因此受益。對美元而言,就業資料的影響還受到其他經濟體的相對表現與避險需求左右,不能只依美國單一數據決定方向。這些差異說明,數據偏離預期只是市場反應的起點,並非完整答案。

此次報告最值得辨別的,是失業率與參與率的組合。如果失業率保持4.1%,參與率回升,就業也同步增加,便較能支持市場吸收新增勞動供給的正面判斷。如果失業率下降,參與率卻持續下滑,改善可能部分來自退出求職。如果失業率小幅上升,同時更多人重新進入市場,也不能立即將其等同於需求急劇惡化。對這些情境進行區分,能使分析從標題數字進一步深入到勞動市場的實際運作。

更長期而言,美國經濟能否維持穩健增長,取決於低招聘、低裁員是否只是暫時調整,還是逐漸固化為低流動、低參與的狀態。較低流動可能使員工難以轉向更適合的職位,也可能限制企業取得所需技能,影響資源配置效率。如果企業透過技術與設備投資提高生產率,有限的人力增長仍可能支撐產出;但若投資不足,勞動供給放緩便可能壓低潛在增長。因此,評估美國宏觀前景,還需要把就業資料與投資、生產率及家庭實質收入連結起來。

就報告公布前的資訊而言,將美國勞動市場描述為仍有韌性、但招聘動能有限,是比宣稱全面復甦或即將衰退更有依據的判斷。ADP與芝加哥聯儲模型提供了一定的邊際改善訊息,參與率與供需結構則提醒市場,低失業率未必代表經濟活力充分。9月非農若符合預期,較可能延續這種低速而脆弱的平衡;若顯著偏離預期,則必須結合修正、工資、工時與行業廣度重新評估。這份報告能否改變政策方向,取決於它是否揭示持續性的趨勢轉變,而非單月新增就業與9萬人共識之間的差距。

(撰稿人: CSIA/ CFP/中國廣西財經學院會審學院資評系副教授 李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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