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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5
李全順 : 2026 - 8月全球經濟趨勢追蹤與預測 -【經濟回暖增長動能初現 通膨掣肘復甦基礎未穩】
經濟回暖增長動能初現 通膨掣肘復甦基礎未穩
歐盟統計局7月30日公布的初步資料顯示,經季節調整後,今年第二季度歐元區國內生產總值環比增長0.4%,歐盟整體GDP環比增長0.5%;與去年同期相比,歐元區GDP增長1.0%,歐盟GDP增長1.2%。相較第一季度歐元區GDP環比零增長、歐盟GDP僅增長0.1%的表現,第二季度經濟增速明顯改善,說明歐洲經濟在經歷年初停滯後開始恢復動能。從同比資料觀察,歐元區與歐盟第二季度增速也分別較第一季度的0.5%和0.8%有所提高,反映經濟復甦不僅是短期環比反彈,也開始在年度比較中逐步顯現。不過,由於目前公布的仍是初步估值,後續資料可能隨著各國統計資訊完善而有所修正,因此對歐洲經濟前景仍不宜過早作出全面復甦的判斷。
整體而言,第二季度資料好於市場此前相對謹慎的預期,顯示歐元區經濟具備一定韌性。近年歐洲經濟接連受到能源危機、通膨高企、貨幣政策緊縮、地緣政治衝突、外部需求放緩及產業競爭力下降等因素衝擊,增長長期處於低位。此次GDP恢復增長,意味著前期壓制經濟活動的部分因素正在邊際改善,製造業與服務業景氣有所回升,出口活動亦出現修復。然而,0.4%的環比增速雖然具有積極意義,仍不足以證明歐元區已經進入強勁擴張週期。更準確地說,當前歐洲經濟正由停滯狀態轉入溫和復甦,但復甦基礎仍不均衡,內生需求尚未形成穩定而強有力的支撐。
從國別表現來看,第二季度歐洲主要經濟體普遍實現正增長,這是歐元區整體增速改善的重要基礎。德國、法國和義大利GDP均環比增長0.2%,西班牙增長0.7%,愛爾蘭增長3.9%,立陶宛和瑞典分別增長1.7%和1.4%。不過,各國經濟增速差異較大,背後反映其產業結構、能源依賴程度、出口競爭力、財政空間及居民消費能力存在明顯不同。愛爾蘭等小型開放經濟體的GDP容易受到跨國企業生產、智慧財產權交易及出口結算變化影響,單季增速波動通常較大,因而不能簡單視為歐洲內需全面走強的證據。相對而言,德國、法國、義大利和西班牙等主要經濟體的表現,更能反映歐元區經濟的基本趨勢。
德國第二季度GDP環比增長0.2%,雖然增速並不高,但超出市場預期,對歐洲經濟信心具有一定提振作用。德國是歐盟最大經濟體,也是歐洲製造業和出口產業的核心。近年德國受到能源成本上升、汽車產業轉型壓力、全球貿易增長放緩、中國市場需求變化及企業投資不足等多重因素影響,經濟表現持續疲弱。第二季度重新實現正增長,顯示德國經濟尚未陷入更深層次的衰退,工業生產與出口活動可能已經出現初步企穩跡象。
不過,德國經濟的增長結構仍暴露出明顯問題。德國聯邦統計局指出,第二季度消費支出依然低迷,固定資產投資有所下降,主要增長動力來自出口環比改善。這意味著德國經濟回升在相當程度上仍然依賴外部需求,而居民消費與企業投資等國內需求尚未真正恢復。若未來全球貿易環境轉弱、主要出口市場需求放緩,或地緣政治與關稅摩擦升級,德國經濟仍可能再次承受壓力。出口回升固然能夠改善短期GDP,但若缺少消費與投資的同步增長,復甦的穩定性仍然有限。
德國居民消費疲弱,與高物價、實質收入恢復緩慢及消費者信心不足密切相關。即使名義工資有所提高,只要能源、食品、住房和服務價格維持高位,居民的可自由支配收入就難以顯著增加。在經濟前景不明朗的情況下,家庭往往傾向增加預防性儲蓄,而非擴大非必要消費。同時,高利率環境抬高了住房貸款和消費信貸成本,也削弱了耐久財需求。這種消費端的保守行為,會進一步壓制企業營收和投資意願,形成內需疲弱、投資謹慎與增長低迷相互強化的局面。
德國投資下降則顯示企業對中長期經營環境仍持審慎態度。能源價格上漲提高了製造業成本,數位化與綠色轉型要求企業進行大規模資本投入,而全球競爭加劇又降低了部分產業的預期回報。對汽車、化工、機械設備及金屬等能源密集型產業而言,能源供應穩定性和價格競爭力仍是影響投資決策的核心因素。若德國不能透過能源基礎設施、產業政策、稅制改革和監管簡化降低企業經營成本,單靠出口短期改善,恐怕仍難以扭轉長期投資不足與潛在增長率下降的問題。
法國第二季度GDP同樣環比增長0.2%,較第一季度有所回升,顯示法國經濟在面對能源衝擊、財政約束和外部不確定性時仍保持一定韌性。法國經濟與德國相比,服務業和國內消費占比更高,對單一製造業出口的依賴相對較低,因此其增長結構通常較為多元。第二季度法國國內需求恢復增長,家庭消費環比增加0.2%,出口則大幅增長2.6%,扭轉第一季度下降3.1%的局面。消費與出口同時改善,使法國經濟的增長來源較德國相對均衡。
法國出口反彈是第二季度經濟回升的重要推動力量。第一季度出口明顯下降,可能使比較基期偏低,因此第二季度2.6%的增幅在一定程度上包含技術性反彈因素。即便如此,出口由負轉正仍顯示外部需求和供應鏈活動有所改善。若航空航太、奢侈品、農產品、製藥及高端製造業訂單繼續增長,法國出口可能在後續季度提供一定支撐。然而,歐元匯率、全球需求、貿易保護主義及能源成本都可能影響其持續性,因此仍需觀察出口增長能否由單季反彈轉化為穩定趨勢。
家庭消費環比增長0.2%,說明法國居民支出開始溫和恢復,但幅度仍然有限。通膨累積效應使居民生活成本維持高位,消費者對未來收入、就業與財政政策的不確定性仍較敏感。法國政府同時面臨控制財政赤字與支持經濟增長的雙重壓力。若財政整頓措施涉及削減公共支出、調整社會福利或提高部分稅負,短期內可能削弱家庭可支配收入和消費意願。因此,法國經濟能否保持韌性,不僅取決於出口和企業活動,也取決於財政整頓的節奏是否能夠兼顧市場信心與內需穩定。
義大利第二季度GDP環比增長0.2%,表現與德國、法國相近。義大利經濟長期受到公共債務偏高、生產率增長緩慢、人口老化及南北發展不均衡等結構性問題制約。在此背景下,保持正增長具有一定積極意義,但0.2%的增幅也顯示其復甦仍然脆弱。義大利未來的增長表現,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歐盟復甦基金項目的執行效率,以及數位化、交通、能源和公共行政改革能否轉化為實際生產能力。如果投資計畫延遲或改革效果不及預期,經濟增長可能再次回到低速狀態。
西班牙第二季度GDP環比增長0.7%,在主要經濟體中表現相對突出。西班牙受益於旅遊業、住宿餐飲、交通運輸及相關服務業持續復甦,同時勞動市場和人口流入也為國內需求提供支撐。相較德國高度依賴製造業和商品出口,西班牙的服務業導向使其在當前歐洲服務消費回升的環境中占據一定優勢。不過,旅遊和服務業增長也容易受到地緣政治、極端氣候、居民實質收入及國際出行需求變化影響。若要將較高增速延續下去,西班牙仍需提高生產率、擴大高附加值產業投資,避免經濟過度依賴季節性服務活動。
愛爾蘭、立陶宛和瑞典的較高增速,則反映歐盟內部經濟復甦具有顯著異質性。愛爾蘭GDP容易受到跨國製藥、資訊科技及智慧財產權密集型企業影響,其3.9%的環比增長未必完全對應當地居民收入與就業的同等改善。立陶宛和瑞典則可能受益於基期因素、出口回升、利率預期改善及特定產業復甦。對歐元區經濟進行分析時,不能僅以少數高增長國家的表現推斷整體趨勢,而應更加關注德國、法國、義大利和西班牙的內需、投資與就業能否形成持續增長。
從產業層面觀察,歐洲央行認為歐洲經濟活力有所增強,製造業展現一定韌性,服務業也正在復甦。這一判斷與第二季度GDP改善相互呼應。製造業經歷較長時間的訂單下降、庫存調整與能源成本衝擊後,部分行業可能開始觸底回升;服務業則受益於旅遊、交通、商業服務與居民接觸型消費恢復。若製造業與服務業能夠同步改善,歐元區經濟增長的廣度將有所擴大,不再完全依賴單一部門。
然而,製造業的「韌性」不宜等同於已經進入強勁擴張。歐洲工業仍然面臨能源成本偏高、全球市場份額承壓及設備投資不足等問題。汽車產業需要同時應對電動化、智慧化和國際競爭,化工與金屬產業則受到高能源成本限制,部分企業可能將新增產能配置到成本更低的地區。若缺乏統一且穩定的產業政策、能源戰略和資本市場支持,歐洲製造業即使在短期實現產出回升,也可能難以徹底扭轉長期競爭力下降的壓力。
歐盟執委會7月經濟景氣指數升至82.3,高於市場預期的81,也明顯高於前值75.8,說明企業和市場對經濟前景的判斷正在改善。其中,工業和服務業信心升幅較大,與第二季度GDP資料所顯示的產業修復方向基本一致。景氣指數上升通常意味著企業對未來訂單、生產、營業收入及整體經營環境的預期有所好轉,可能進一步帶動招聘和投資。不過,景氣指數屬於調查型指標,反映的是受訪者的主觀判斷,其改善能否轉化為實際產出與投資,仍需後續硬資料加以驗證。
與企業信心改善形成對比的是,歐元區7月消費者信心指數降至負15,不僅處於負值區間,也明顯低於負11.1的長期平均水準。這是目前歐洲經濟復甦中最值得警惕的結構性矛盾。企業對未來景氣轉為樂觀,但居民對收入、物價、就業和家庭財務狀況仍然缺乏信心。如果消費者持續保持謹慎,即使企業預期改善,也可能因終端需求不足而延後投資與招聘。企業信心與居民信心的分化,說明歐洲經濟尚未形成由收入增加、消費擴張、企業投資和就業改善相互促進的完整循環。
消費者信心疲弱的根本原因,在於通膨下降不等於物價回到原有水準。即使通膨率較前期高點回落,過去數年累積的價格漲幅仍然存在,居民對能源、食品、住房、交通及服務支出的負擔並未消失。從家庭感受而言,價格上漲速度放慢只是生活成本不再快速惡化,並不意味著購買力已經完全恢復。如果工資增幅不能持續高於通膨,或者家庭擔心未來稅負、利率及就業前景,消費意願就難以顯著提升。這也是為何GDP和企業景氣已經出現改善,但居民情緒仍明顯低於長期平均水準。
就業預期則提供了相對積極的訊號。歐元區7月就業預期指標由6月的83升至87,法國、德國、義大利和西班牙等主要經濟體均顯示出更強信心。企業若預期未來需求改善,通常會減少裁員或增加招聘,進而支撐居民收入與消費。就業市場也是歐洲經濟韌性的重要來源,只要失業率沒有顯著上升,家庭消費便不容易出現深度收縮。但就業預期改善是否能夠轉化為實際新增職位,仍取決於企業訂單、利潤與融資條件。如果經濟增長僅維持在溫和水準,企業可能選擇延長工時或提高現有人員利用率,而不是大幅擴充僱用。
就業改善對貨幣政策亦具有雙重影響。一方面,穩定的勞動市場能夠防止經濟陷入衰退,支持家庭收入並強化內需;另一方面,若勞動力供給偏緊、工資增長較快,企業可能將人工成本轉嫁至服務價格,使核心通膨下降速度放緩。歐洲央行因此需要同時觀察就業數量、工資談判、生產率和企業利潤率。若工資增長主要是補償過去的通膨損失,而生產率逐步提高,其對物價的壓力可能有限;若工資與服務價格形成相互推升,通膨風險便可能重新上升。
能源衝擊仍是歐元區前景中最大的外部不確定性之一。歐洲央行已警告,中東衝突對能源供應、運輸成本和通膨水準的全面影響尚未完全顯現。歐洲對進口能源依賴較高,油價、天然氣價格和航運成本上升容易迅速影響企業成本與家庭支出。能源價格上漲不僅會直接推升整體通膨,也可能透過化工、物流、農業和製造業成本間接傳導至核心商品與服務價格。如果企業認為能源成本上升只是短期現象,可能以壓縮利潤的方式吸收部分衝擊;但若高能源價格持續,企業最終仍可能調高售價。
能源衝擊還會對歐洲不同國家和產業產生不對稱影響。德國等製造業比重較高的經濟體,對天然氣、電力和工業能源成本更為敏感;法國受益於核電比重較高,能源結構相對穩定,但仍會受到油價和區域電力市場變化影響;南歐國家則可能透過旅遊收入與再生能源發展獲得一定緩衝。這種差異增加了歐洲央行制定統一貨幣政策的難度。同一利率水準對高負債國家、出口製造業國家和服務業導向國家的影響並不相同,政策既要控制整體通膨,又要避免部分成員國融資壓力過度上升。
在經濟增長改善與通膨風險上升並存的情況下,歐洲央行的政策空間受到明顯制約。如果只看到GDP回升與企業信心改善,可能認為經濟已能承受較長時間的高利率;如果重點關注消費者信心低迷、投資不足與部分製造業壓力,則可能主張適度放鬆貨幣政策。然而,能源價格和地緣政治風險使通膨存在再次上行的可能,過早降息可能刺激需求、削弱匯率並放大輸入性通膨。因此,歐洲央行更可能保持審慎,根據通膨資料、工資增長、服務價格與金融條件逐次作出決策。
歐洲央行面臨的問題並非單純在增長與通膨之間二選一,而是必須判斷當前通膨究竟來自需求過熱,還是外部供給衝擊。如果通膨主要由能源和地緣政治因素推動,升息對增加能源供給幾乎沒有直接作用,反而可能進一步壓低投資與消費;但如果外部成本上漲開始影響工資談判、企業定價和居民預期,形成更廣泛的第二輪效應,貨幣政策就有必要維持限制性立場。這要求歐洲央行在總體通膨與核心通膨之間作出區分,並密切觀察通膨預期是否保持穩定。
財政政策同樣將影響歐洲經濟復甦的力度。部分成員國公共債務和財政赤字較高,必須遵守歐盟財政規則,逐步收縮赤字;但過快削減支出可能壓低總需求,削弱剛剛形成的復甦動能。另一方面,歐洲又需要增加國防、能源安全、綠色轉型、數位基礎設施與產業升級支出,財政需求不降反升。如何在財政可持續性與戰略投資之間取得平衡,將是未來數年歐洲經濟政策的核心課題。若公共投資能夠提高能源效率、生產率和產業競爭力,短期財政支出便可能轉化為長期供給能力;若資金配置效率不佳,則可能只增加債務負擔。
從外部環境來看,歐元區出口能否持續改善,也取決於全球經濟增長和國際貿易政策。德國與法國第二季度出口回升,為GDP提供重要支撐,但全球需求仍存在不確定性。美國貨幣政策維持限制性、主要經濟體增長分化、貿易保護主義升溫,以及地緣政治引發的供應鏈重組,都可能影響歐洲出口。若外部市場保持穩定,製造業訂單和出口有望繼續改善;若全球貿易摩擦加劇,歐洲高度開放的經濟結構可能再次成為脆弱來源。
歐元匯率的變化也將在出口、通膨和貨幣政策之間產生複雜影響。歐元走弱有利於提高出口價格競爭力,但會增加能源和其他進口商品成本,加重輸入性通膨;歐元走強則有助於抑制進口通膨,卻可能削弱出口企業競爭力。在歐洲央行與其他主要央行政策週期不同步的情況下,匯率可能出現較大波動。歐洲央行雖然不直接設定匯率目標,但不能忽視匯率對物價和金融條件的傳導作用。
綜合判斷,第二季度GDP資料顯示歐元區經濟已經擺脫第一季度近乎停滯的狀態,短期衰退風險有所下降。主要成員國普遍實現正增長,製造業與服務業信心改善,就業預期也有所回升,構成經濟復甦的積極基礎。尤其是德國經濟表現超出預期、法國內需與出口同步恢復、西班牙保持相對較快增長,顯示歐洲經濟並未因能源和地緣政治衝擊而失去韌性。
但這輪復甦仍存在三個相互關聯的結構性限制。首先,增長動力在國家和產業之間分布不均,部分經濟體的高增長受到跨國企業活動或低基期因素影響,主要經濟體增速仍然偏低。其次,企業景氣與消費者信心明顯分化,居民消費尚未形成強勁支撐,德國投資下降也反映私人部門對中長期前景仍較謹慎。最後,能源價格和地緣衝突帶來的通膨風險尚未完全顯現,限制了歐洲央行迅速放鬆貨幣政策的空間。
因此,歐元區當前更接近「低速復甦」而非「強勁擴張」。第二季度0.4%的環比增長改善了市場對歐洲經濟的悲觀預期,但尚不足以改變其潛在增長率偏低、內需不足、投資疲弱和產業轉型壓力較大的基本格局。未來幾個季度,若實質工資回升、通膨逐步下降、居民消費恢復、企業投資改善,復甦有望從出口和服務業擴展至更廣泛的內需部門。反之,若能源價格持續上漲、地緣政治風險惡化,或高利率進一步壓制信貸和投資,第二季度的增長改善可能只是階段性反彈。
(撰稿人: CSIA/ CFP/中國廣西財經學院會審學院資評系副教授 李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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