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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李全順 : 2026 - 6月全球經濟趨勢追蹤與預測 -【能源衝擊推高物價英銀暫忍通膨 經濟疲弱壓低升息市場靜觀薪資】
能源衝擊推高物價英銀暫忍通膨 經濟疲弱壓低升息市場靜觀薪資
英國央行近期釋放的政策信號,表面上是對6月是否升息的一次預期管理,實質上則反映出英國宏觀經濟正陷入一種非常典型但又極難處理的政策兩難:一方面,中東地緣衝突推高能源與大宗商品價格,可能使英國通膨重新高於2%目標並延長物價壓力;另一方面,英國實體經濟已經顯露疲弱跡象,商業活動放緩、消費承壓、投資延後、建築業與服務業景氣下滑,若央行再度升息,可能進一步壓抑需求並加劇經濟下行。英國央行行長貝利5月29日在雷克雅維克經濟會議上的表態,正是在這一背景下作出的。他表示,在實體經濟偏弱、外部衝擊規模與持續時間高度不確定的情況下,允許通膨在一段時間內暫時高於2%目標,是處理通膨與經濟活動權衡的一種適當方式;但他同時明確提醒,如果出現二輪效應,這種容忍度將會下降。這一表述具有明顯的鴿派色彩,但它並不代表英國央行放棄抗通膨,而是意味著央行正在把政策重心從「立即壓制通膨讀數」轉向「判斷通膨是否會內生化、持續化與工資化」。路透社報導也指出,英國央行4月30日會議已將基準利率維持在3.75%,並在伊朗戰爭造成能源衝擊的背景下選擇觀察,而貝利5月29日的講話進一步顯示英國央行並不急於升息。
從政策語義上看,貝利所謂「容忍通膨暫時高於目標」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寬鬆承諾,而是一種有條件的政策耐心。這種政策耐心建立在兩個前提之上:第一,當前通膨上行主要來自外部能源與商品價格衝擊,而非英國本土需求過熱;第二,英國勞動市場已經出現鬆弛跡象,工資—價格螺旋尚未形成。如果這兩個前提仍然成立,央行即使維持利率不變,也可以通過觀察外部衝擊的傳導程度,避免因過早、過度升息而加深經濟疲弱。相反,如果能源衝擊開始推升工資談判、企業定價和居民通膨預期,形成所謂二輪效應,英國央行就不能再簡單地「看穿」能源價格上漲,而需要以更強硬的政策回應維護2%通膨目標的可信度。這正是貝利表態中最關鍵的邏輯:短期容忍不是無條件容忍,暫時高於目標不是放棄目標,按兵不動也不等於政策轉向寬鬆。
英國央行之所以比市場此前預期更偏鴿,與英國經濟自身的脆弱性密切相關。不同於美國經濟仍具有較強內需韌性,也不同於歐元區因能源依賴而面臨更明顯的輸入型通膨壓力,英國當前同時承受高生活成本、家庭實際收入壓力、企業投資遲疑、財政約束和政治不確定性等多重因素。中東衝突引發能源價格上升,使英國面臨不到五年內第二次生活成本危機的風險。對居民而言,能源價格上升會直接推高燃料、交通、電力和取暖成本,並間接推高食品、物流和服務價格;對企業而言,能源與運輸成本上升會壓縮利潤率,使企業更傾向於推遲投資、減少招聘、壓縮庫存甚至裁員。在這種情況下,若英國央行再度升息,雖然可能對通膨預期形成約束,但同時也會抬高家庭和企業借貸成本,使經濟下行壓力進一步加重。
英國經濟的近期景氣數據也支持央行保持謹慎。標普全球與路透社報導顯示,英國5月建築業PMI跌至38.2,低於4月的39.7,為2020年5月以來最深收縮,且已經顯著低於50榮枯線;報導同時指出,英國全行業PMI降至48.7,為2025年4月以來最低,顯示私營部門整體活動轉弱。建築業的下滑尤其值得注意,因為該行業對利率、融資條件、房地產需求和企業信心高度敏感。當建築業長時間低於榮枯線,通常意味著住宅投資、商業地產與基礎設施相關活動均受到壓力。這類壓力會通過就業、材料需求、信貸質量和地方經濟活動向其他部門擴散。因此,英國央行若僅從通膨讀數出發推動升息,可能忽略實體經濟已經對金融條件收緊作出的反應。
服務業的變化同樣重要。英國服務業在經濟結構中佔比極高,是就業、消費和稅收的重要來源。此前資料顯示,英國5月服務業景氣顯著轉弱,服務業活動指標跌破50,顯示需求端已經受到成本上升、家庭支出謹慎和企業信心下降的影響。服務業放緩對央行而言具有雙重含義:一方面,服務業價格過去一直是英國通膨黏性的重要來源,若服務業需求降溫,有助於減輕核心通膨壓力;另一方面,若服務業活動過快收縮,可能推升失業率並削弱居民收入,進而加劇經濟下行。貝利在問答中提到勞動力市場逐步軟化,實際上正是承認需求側已經出現冷卻信號。這使英國央行在6月會議上更有理由選擇等待,而不是立即通過升息加碼緊縮。
通膨數據本身也呈現複雜信號。英國3月CPI通膨率為3.3%,高於2%目標,且高於同期部分歐洲經濟體;而媒體材料提到4月通膨率降至2.8%,雖然看似朝目標靠近,但英國央行與分析人士均關注其中是否包含一次性政策因素,並擔心未來數月能源價格與外部衝擊可能使通膨再次回升。英國通膨的核心矛盾在於,通膨已不再處於2022年兩位數高峰,但也尚未穩定回到2%目標附近。換言之,英國既不能宣稱抗通膨任務已經完成,也不能簡單採取危機式緊縮。這種「通膨仍高但經濟已弱」的組合,正是央行最難操作的宏觀環境。英國國家統計局資料顯示,2026年3月英國CPI為3.3%;路透社也報導,貝利近期強調需要讓公眾相信英國央行有能力把通膨帶回2%目標。
貝利提到「移除降息預期已構成實質性緊縮」,這一點值得深入理解。貨幣政策並不只是央行實際調整政策利率才會發揮作用,市場對未來利率路徑的預期同樣會影響當前金融條件。當投資者原本預期英國央行將在年內降息,企業和居民會基於未來融資成本下降作出投資、借貸和消費決策;而當市場預期從降息轉為不降息甚至升息時,國債收益率、抵押貸款利率、企業債融資成本和銀行貸款利率便會提前上行。這意味著,即便英國央行沒有正式升息,金融市場已經替央行完成了一部分緊縮。貝利所強調的正是這一點:與此前市場預期相比,當前政策已經更緊,家庭和企業正在面對更高的借貸成本,這種實質性收緊已經對經濟產生冷卻作用。路透社報導指出,市場目前對2026年底前的升息定價已經明顯低於4月下旬,英國央行也被廣泛預期將在6月會議上維持利率不變。
這種「預期緊縮」對英國尤為重要,因為英國家庭對抵押貸款利率變化高度敏感。英國房貸市場中,不少貸款會在數年內重新定價,因此政策利率和市場收益率上升會逐步傳導至居民月供壓力。當家庭面臨更高房貸成本、更高能源費用和更高食品價格時,可支配收入被擠壓,消費意願自然下降。企業端也是如此,若融資成本上升、需求前景不明、能源價格上漲,企業通常會推遲資本開支、減少招聘並控制庫存。這說明即便央行不升息,當前金融條件也已不寬鬆。貝利的政策含義是:在市場已經自發收緊的背景下,央行沒有必要急於用額外升息來重複施壓,除非通膨出現更明確的持續化證據。
二輪效應是英國央行政策兩難中的核心變數。所謂二輪效應,並不是能源價格上升本身,而是能源價格上升之後,工人要求更高薪資補償生活成本,企業為保護利潤率進一步提高售價,居民與企業通膨預期同步抬升,最終形成工資—價格互相追逐的循環。2022年俄烏衝突後,英國曾經歷嚴重通膨衝擊,通膨一度升至兩位數,並對薪資談判和居民預期造成深遠影響。這段經驗使英國央行對二輪效應格外敏感。貝利此次雖然表示可以暫時容忍通膨高於目標,但同時強調一旦二輪效應出現,容忍度將會降低,這表明央行真正關心的是外部衝擊是否會變成內生通膨機制。若通膨只是能源價格帶來的一次性水平跳升,央行可以選擇觀察;若通膨開始改變工資與定價行為,央行就必須回到強硬立場。
英國勞動市場的狀態使二輪效應判斷更為微妙。若勞動市場仍然緊俏、失業率低、職位空缺高企、工資增長強勁,那麼能源價格上升更容易通過薪資談判固化為持續性通膨。但若勞動市場逐步鬆弛,企業招聘意願下降,失業率上行,則工資追漲能源價格的能力會受到限制。貝利提到勞動市場軟化,正是央行暫緩升息的重要理由之一。不過,這不代表英國央行可以完全放心。路透社6月1日報導指出,貝利也在關注公共部門薪資對通膨的潛在影響;2026年第一季度公共部門薪資同比增長4.8%,高於私營部門的3.0%。如果公共部門薪資增速長期高於私營部門,可能會影響工資談判基準,並在一定程度上改變通膨預期。
英國央行內部對政策路徑存在分歧,也說明當前局勢缺乏單一答案。更鷹派的委員會認為,能源衝擊若持續,通膨預期可能上升,央行應及早行動,以免重演2022年被迫追趕式升息的局面;更鴿派的委員則認為,經濟疲弱和勞動市場鬆弛會自然抑制通膨,過早升息可能造成不必要的產出損失。這兩種觀點都具有合理性。鷹派擔心的是央行信譽與預期脫錨,鴿派擔心的是政策過度與衰退風險。貝利的表態本質上是在兩者之間尋找中間路徑:暫時不急於升息,但保留在二輪效應出現時迅速收緊的可能。這種策略的優點是靈活,缺點是高度依賴數據判斷,一旦央行低估了通膨持續性,就可能再次落後於曲線。
從市場角度看,貝利講話降低了6月升息概率,並使利率定價從激進緊縮轉向更加溫和。這一變化對英鎊、英國國債和股票市場均具有影響。對英鎊而言,若市場認為英國央行不急於升息,而美聯儲或歐洲央行仍維持偏鷹立場,英鎊可能面臨一定利差壓力;但若市場同時認為英國避免過度緊縮有助於穩定增長,英鎊下行也未必失控。對英國國債而言,升息預期降溫有助於短端收益率回落,但若通膨預期仍高,長端收益率可能未必同步大幅下行。對股票市場而言,央行不急於升息在短期內有利於風險偏好,但若原因是經濟疲弱,企業盈利預期仍可能受到壓制。因此,市場反應不會是單一方向,而會在「利率壓力下降」與「經濟動能不足」之間反覆權衡。
與歐洲央行相比,英國央行的立場更能體現其對增長風險的重視。歐元區同樣受到能源衝擊影響,但若歐洲央行更偏向升息,說明其對通膨信譽和能源價格傳導更加敏感;英國央行則更強調實體經濟疲弱和金融條件已經收緊。這種差異並不意味著兩家央行對通膨判斷完全相反,而是反映各自面臨的經濟結構與政策權衡不同。英國過去幾年已經經歷高通膨、生活成本危機、房貸壓力與經濟低增長的疊加,若再次升息,對家庭資產負債表和企業投資的打擊可能更直接。英國央行因此更傾向於等待更多薪資、通膨預期和能源價格資料,再決定是否需要進一步行動。
然而,英國央行的鴿派表態也存在風險。最大的風險是市場誤讀央行容忍通膨的態度,認為2%目標已經不再具有硬約束。如果居民和企業開始相信央行會在經濟疲弱時長期容忍高通膨,通膨預期可能上升,企業定價行為會變得更具進攻性,工資談判也可能要求更高補償。這將削弱央行政策可信度,最終迫使央行以更大幅度升息修正預期。貝利因此必須在講話中同時釋放兩種信號:一方面,他要讓市場知道央行不會機械地因能源衝擊而升息;另一方面,他又要強調2%目標仍然有效,若二輪效應浮現,央行會迅速回應。這種溝通難度很高,因為市場往往更容易抓住「不急於升息」的鴿派部分,而忽略「二輪效應出現即收緊」的條件部分。
從更長周期看,英國面臨的是一個低增長、高敏感通膨和政策空間受限的結構性問題。英國經濟近年來受到脫歐後貿易摩擦、生產率增長不足、公共服務壓力、能源依賴、財政約束和投資不足等因素拖累。當外部能源衝擊再次出現時,英國經濟對通膨的吸收能力有限,居民實際收入容易受損,企業利潤率也容易被壓縮。貨幣政策可以影響需求和預期,但無法直接解決能源供給、基礎設施瓶頸和生產率不足問題。因此,英國央行面臨的兩難,其實也反映出英國宏觀治理不能只依靠利率工具。若財政政策、能源政策、產業政策和勞動力市場政策不能改善供給側韌性,央行將反覆在「抗通膨」與「保增長」之間被迫取捨。
6月18日貨幣政策會議將成為觀察英國央行政策取向的重要節點。從目前訊號看,維持利率不變的可能性較高,因為貝利已經明確表示,在經濟疲弱和外部衝擊不確定的背景下,央行可以暫時容忍通膨高於目標;市場定價也已從此前預期多次升息轉向僅預期年內有限升息。不過,6月會議真正重要的不是利率是否維持在3.75%,而是貨幣政策委員會如何描述三個問題:能源價格衝擊會持續多久,工資與通膨預期是否出現二輪效應,實體經濟疲弱是否足以抵消通膨上行風險。如果央行聲明更強調經濟下行與勞動市場軟化,市場將進一步降低升息預期;如果聲明更強調通膨預期、公共部門薪資和能源價格傳導,市場則可能重新定價後續升息風險。
綜合而言,英國央行當前並非單純「放鴿」,而是在外部能源衝擊與本土經濟疲弱之間進行策略性平衡。貝利允許通膨暫時高於目標的表態,核心是承認貨幣政策對外部供給衝擊的作用有限,並避免在經濟已經放緩時過度收緊。但這一策略能否成功,取決於二輪效應是否受控。如果能源價格上漲只是短期衝擊,勞動市場鬆弛抑制薪資追漲,通膨預期保持穩定,那麼英國央行按兵不動將是相對合理的選擇;如果能源價格高位持續,企業和家庭通膨預期上升,工資增長重新加速,則央行目前的耐心可能很快轉化為更強硬的升息行動。英國宏觀經濟因此正處於一個高度依賴數據和預期管理的階段,6月會議只是短期節點,真正決定政策方向的,仍是未來數月能源價格、薪資增長、服務通膨、就業鬆弛和通膨預期之間的相互作用。

(撰稿人: CSIA/ CFP/中國廣西財經學院會審學院資評系副教授 李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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