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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3
李全順 : 2026 - 6月全球經濟趨勢追蹤與預測 -【通膨再燃迫歐央行重啟緊縮 增長轉弱令貨幣策更陷兩難】
通膨再燃迫歐央行重啟緊縮  增長轉弱令貨幣策更陷兩難   

    6月11日歐洲央行貨幣政策會議之所以受到全球市場高度關注,並不只是因為一次25個基點的利率調整本身,而是因為它可能標誌著歐元區貨幣政策敘事的再次轉向。在過去一年多時間裡,全球主要央行的主線大體是從抗通膨式緊縮逐步轉向觀望、降息與寬鬆預期,市場原本認為高利率週期已接近尾聲,央行接下來需要處理的是如何在不重新點燃通膨的前提下,平穩退出緊縮狀態。然而,隨著中東局勢持續緊張、能源價格重新走高、供應鏈不確定性升溫,以及歐元區通膨重新偏離歐洲央行2%的中期目標,原本被市場淡化的「再升息」議題重新回到政策討論中心。這使得6月11日會議不再只是一場例行利率會議,而成為檢驗歐洲央行抗通膨信譽、判斷全球貨幣政策是否可能再度偏緊的重要觀察窗口。

    根據路透社6月3日公布的經濟學家調查,在80位受訪經濟學家中,有74位預計歐洲央行將在6月11日升息25個基點,將存款便利利率從2.00%提高至2.25%;同時,多數受訪者認為年內仍存在至少再度升息一次的可能。這一調查結果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反映出市場對歐洲央行政策路徑的重新定價。此前,歐元區經濟增長乏力,本應使央行更傾向於維持寬鬆或至少按兵不動;但當通膨回升、能源衝擊擴散、企業投入成本上升時,政策重心又不得不重新向物價穩定傾斜。換言之,歐洲央行正面臨典型的兩難局面:如果不升息,可能削弱抗通膨信譽,使市場懷疑其是否有能力將通膨重新拉回2%;如果升息,則可能在經濟已經偏弱的情況下進一步壓抑信貸、投資和消費,增加歐元區經濟陷入停滯甚至技術性衰退的風險。

    推動市場預期發生轉變的首要因素,仍然是通膨。歐盟統計局6月2日公布的初值資料顯示,2026年5月歐元區年通膨率預計升至3.2%,高於4月的3.0%,也明顯高於歐洲央行2%的政策目標。從表面看,3.2%的通膨率似乎已低於2022年能源危機期間的極端高點,但對央行而言,問題不在於當前通膨是否回到歷史峰值,而在於通膨是否出現「再黏著化」和「再擴散化」跡象。若物價上漲僅限於短期能源價格跳升,央行可以選擇觀察;但若能源成本開始向交通、餐飲、服務、製造投入品和工資談判傳導,通膨就可能從一次性供給衝擊變為更廣泛的成本推動型通膨。這正是歐洲央行當前最擔心的地方:通膨不只是重新上升,而且可能再次滲透到核心服務價格與企業定價行為之中。

    歐元區對能源價格高度敏感,這使其通膨風險與美國不同。美國雖然也會受到油價影響,但其能源供給結構更具內生性,頁岩油氣產業使其對外部能源供應的依賴程度相對較低。歐元區則長期依賴能源進口,且自俄烏衝突以來,歐洲能源供應結構已經歷深度重組,天然氣、石油、電力和工業原材料價格對地緣政治變化更為敏感。當中東局勢緊張、油價上行或海上運輸通道受阻時,歐洲企業面臨的不是單一商品漲價,而是整個成本曲線上移。能源價格會通過運輸、製造、倉儲、化工、農業與服務業層層傳導,最終推高終端消費價格。在這種環境下,即便歐元區需求端並不強,供給側通膨仍可能保持頑固,形成「增長弱而通膨不低」的政策困境。

    這也是為什麼歐洲央行官員近期表態明顯偏鷹。多位政策制定者在6月會議前強調,通膨壓力不能被低估,貨幣政策需要對持續性物價風險作出反應。這類表態的政策含義並不是央行希望主動壓垮需求,而是希望在通膨預期尚未失控之前,通過升息維護政策可信度。央行的抗通膨信譽一旦受損,居民和企業就會在工資談判、定價策略與投資決策中內生化更高的通膨預期。企業會提前漲價,工人會要求更高薪資,金融市場會要求更高通膨風險溢價,最終央行反而需要用更高利率和更大經濟代價來重新壓低通膨。因此,對歐洲央行而言,6月升息若發生,其政策目的更像是「預防性維護信譽」,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為了強力抑制過熱需求。

    然而,歐洲央行的難題在於,通膨回升的同時,歐元區經濟正在失去動能。標普全球公布的5月歐元區綜合PMI終值為48.5,低於4月的48.8,並連續處於50榮枯線以下,顯示私營部門活動正在收縮。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並不是單純的製造業疲弱,而是服務業也處於收縮區間。5月服務業PMI商業活動指數為47.7,雖略高於4月,但仍低於50,說明內需、服務消費和商業活動均未展現出足夠強的修復動能。PMI作為高頻先行指標,對當季GDP具有重要指示意義。當綜合PMI連續低於50,通常意味著企業新訂單、產出、就業和信心均存在壓力,第二季度經濟增長可能面臨明顯下行風險。

    從區域結構看,歐元區內部同樣呈現分化。德國和法國作為歐元區兩大核心經濟體,其表現對整個區域具有決定性影響。若德法兩國需求疲弱、製造業訂單下降、服務業信心不足,歐元區整體復甦基礎就會相當脆弱。相比之下,義大利和西班牙部分指標雖仍有韌性,但不足以完全抵消核心國家的拖累。這意味著歐洲央行面對的不是一個全面過熱的經濟,而是一個內部分化、增長偏弱、但通膨再次抬頭的經濟體。這種組合對貨幣政策極不友好,因為升息會進一步抑制本已疲弱的需求,不升息又可能放任通膨預期升溫。

    從經濟學角度看,歐元區當前最接近的風險形態是「弱增長下的成本推動型通膨」,也就是市場常說的滯脹風險。滯脹並不一定意味著經濟立即陷入嚴重衰退,也不必然意味著通膨失控,它更強調政策環境中的矛盾性:經濟活動疲弱,卻無法通過降息刺激;物價壓力偏高,卻不是由需求過熱主導。這使貨幣政策工具變得不夠精準。升息可以壓低需求、穩定通膨預期,但對能源價格和地緣政治衝擊本身無能為力;降息可以支持增長,卻可能加劇匯率貶值、進口成本上升和通膨預期鬆動。因此,歐洲央行的政策空間正在被壓縮,任何選擇都不可能沒有代價。

    如果歐洲央行在6月11日升息25個基點,最直接的市場影響將體現在歐元匯率、歐洲債券收益率和銀行信貸條件上。升息通常有助於支撐歐元,尤其是在市場重新比較歐美利差、英歐利差和日歐利差時,歐洲央行若率先轉向再緊縮,將提升歐元資產的相對收益率。但歐元升值對經濟的影響具有雙重性:一方面,較強歐元有助於壓低進口能源與原材料價格,緩和輸入型通膨;另一方面,歐元升值也可能削弱出口企業競爭力,特別是在外部需求已經偏弱的背景下,對德國製造業等出口導向部門形成額外壓力。因此,匯率渠道雖有助於抗通膨,但未必有利於增長。

    債券市場方面,升息預期將推高短端利率,並可能使收益率曲線重新承壓。若市場相信歐洲央行會在6月後繼續升息,短端國債收益率將反映更高政策利率預期;但若市場同時擔心升息壓垮經濟,長端收益率可能上行有限,甚至出現收益率曲線更加平坦或倒掛的情況。這種曲線形態反映的是「短期政策更緊、長期增長更弱」的預期。對歐洲銀行業而言,利率上升在短期內有利於提高淨息差,但若經濟疲弱導致企業違約風險上升、房地產融資壓力加大、貸款需求下降,銀行盈利改善的空間也會受限。換言之,升息對金融機構並非單純利好,而取決於利差收益與信用風險之間的平衡。

    對實體經濟而言,升息的傳導會通過融資成本、信貸標準、企業投資與居民消費逐步發生作用。歐元區企業對銀行信貸依賴程度較高,尤其是中小企業不像美國企業那樣能夠廣泛依靠資本市場融資。因此,歐洲央行升息對中小企業的壓力往往更直接。當貸款利率上升、銀行風險偏好下降、企業訂單不穩時,中小企業容易延後投資、減少用工或壓縮庫存。居民端同樣如此,房貸、消費貸和耐用品消費都會受到利率上升影響。若薪資增長無法完全抵消能源與食品價格上升,居民實際購買力下降,服務消費和零售銷售也會進一步承壓。因此,6月升息雖可能穩定通膨預期,但其增長成本需要高度重視。

    不過,歐洲央行也不能僅因PMI偏弱就選擇不作為。從央行治理角度看,價格穩定是歐洲央行的首要任務,2%的中期通膨目標不僅是政策目標,也是信譽錨。如果通膨連續高於目標,而央行因擔心增長放緩選擇觀望,市場可能會認為央行容忍更高通膨,這將削弱政策溝通效果。尤其在2021至2022年全球央行曾低估通膨持續性的背景下,歐洲央行更不願重蹈覆轍。當年許多央行將通膨判斷為暫時性,後來不得不以更激進方式追趕式升息,付出更大經濟代價。此次面對能源衝擊和價格擴散風險,歐洲央行官員態度偏鷹,正是對過去政策教訓的一種反應。

   從全球貨幣政策比較看,歐洲央行若在6月升息,確實可能對其他主要央行形成示範效應,但這種示範效應不宜理解為其他央行必然跟進升息。美聯儲、英國央行、日本央行與歐洲央行所面臨的經濟結構和通膨來源並不完全相同。美國經濟韌性較強,通膨壓力更多與服務、工資和需求黏性有關;英國長期面臨服務通膨和薪資黏性問題;日本則仍在處理工資、通膨預期和貨幣正常化之間的平衡。歐洲央行升息真正的外溢意義在於,它會提醒市場,全球降息週期並非單向通道,只要能源衝擊和通膨反彈足夠強,央行仍可能重新偏向緊縮。這將壓低市場對快速降息的想像空間,並提高全球資產定價中的通膨風險溢價。

    因此,6月11日會議的關鍵不只是是否升息25個基點,更在於歐洲央行如何表述未來政策路徑。如果歐洲央行升息但同時強調後續將逐次會議、依賴數據作出決策,市場可能將其理解為一次「保險式升息」或「信譽維護式升息」,其衝擊相對可控。如果央行暗示年內仍可能連續升息,市場則會重新大幅調整利率曲線,歐洲股市和信用市場可能承壓。相反,若歐洲央行意外不升息,但在聲明中保留強烈緊縮傾向,市場可能短暫釋放風險偏好,但對抗通膨可信度的疑慮也會上升。也就是說,政策聲明、通膨預測、增長預測和拉加德新聞發布會措辭,可能比利率決定本身更能左右市場反應。

    綜合判斷,歐元區當前宏觀經濟處於一個非常敏感的轉折點。通膨重新上行使歐洲央行不能輕易轉向寬鬆,PMI跌破榮枯線又使央行不能無視增長風險。能源價格與地緣政治是外部衝擊源,服務價格和通膨預期則是內部傳導鏈條,兩者共同決定了歐洲央行是否需要進一步收緊貨幣政策。若未來能源價格回落、核心通膨穩定、PMI改善,6月升息可能只是一次短期校準;但若油價維持高位、企業投入成本繼續上升、服務價格黏性增強,歐洲央行可能不得不接受更長時間的高利率環境,甚至在經濟疲弱中繼續升息。

    總體而言,6月11日歐洲央行會議將是觀察歐元區乃至全球貨幣政策走向的重要節點。當前市場普遍預期升息25個基點,但這一決定並非毫無爭議,因為它發生在通膨反彈與經濟收縮並存的背景下。歐洲央行若升息,反映的是對通膨黏性、能源衝擊和政策信譽的重視;若按兵不動,則反映其對經濟下行和金融條件收緊的擔憂。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這次會議都將確認一個更重要的事實:全球貨幣政策已經從單純討論何時降息,進入重新權衡通膨反彈、地緣政治衝擊與增長脆弱性的複雜階段。對市場而言,真正需要關注的不是一次利率調整,而是央行是否開始承認「高通膨與弱增長並存」可能成為未來一段時間的宏觀主線。若這一判斷成立,歐元區資產定價、全球債券收益率、能源價格、匯率走勢與風險偏好,都將圍繞這一主線重新調整。

(撰稿人: CSIA/ CFP/中國廣西財經學院會審學院資評系副教授 李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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